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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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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Empty周四 二月 05, 2009 4:18 pm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医士争选是建元元年新皇帝登基后,自“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诏举以来又一次较大规模的全国性招贤。虽说此举并不与国家政略有关,但依然引起了大汉国民的广泛关注。诏告一经在全国各地张贴后,反响巨大。各郡县诸官无不谨遵圣旨,大力举荐本地医学能人。于是,各路饱读医书、卓越医术之士纷纷打点行装,齐聚京城。
现下,长安城内车马喧嚷,行人南来北往,川流不息,热闹非凡。大小馆驿、客栈纷纷爆满,食肆、酒家、茶舍也几乎是坐无缺席,人们的热情空前高涨,纷纷对此次诏举的意义做着各种推测,且还有不少朝中官员分析道,此番朝廷的大规模医士招贤无疑是对今后政局之走向有投石问路之意。
此观点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他们认为,大汉天朝在经过了文景两朝的“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国策之后,政体已基本稳定,经济也得以了恢复,文化亦有了显著的进步。建元元年,年轻的新皇帝就在这国家无事、家给户足的繁荣下登基了,但是年轻的皇帝却深知,在这种表象的繁荣背后必定还潜伏着尖锐的矛盾,如土地兼并严重、匈奴不断扰边等等。且富商大贾的土地阡陌相连,而穷苦百姓却没有立锥之地,更甚者还有国民衣食无着的悲惨状况出现。新皇帝是一位自幼就胸怀大志、思维缜密、聪明睿智之人,当然是希望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丰功伟业了。
于是,他即位伊始,就准备锐意改革,延揽人才,展露锋芒,不仅下诏全国荐举“贤良方正”之士,且还亲自出题围绕古往今来治理天下之“道”进行廷测。
然,欲速则不达!
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之中,唯忽略掉了“人和”,那么注定是要失败的。皇帝虽已登基,但朝中大权却仍是操纵在东宫太皇太后手里。太皇太后不喜儒术,只喜欢黄老之言,再加上有诸多朝中老臣和列侯公卿们反对新政。当时便就形成了一股在思想上和政治上的守旧势力。在他们的反抗下,硬是废除了所有新的政治措施,且当时支持更化鼎新的御史大夫赵绾与郎中令王臧也***双双自缢,就连同属外戚的丞相窦婴和太尉田蚡亦都被罢免了官职,赋闲在家。而朝廷又再一次地回到了“无为而治”的道路上来。
但是,当今皇上在尝到了首次政局上的挫败之后,也逐渐学会了权衡变通、审时度势。在经过短短几年的休养生息后,他懂得了等待,懂得了如何更好地把握时机,虽年纪轻轻却展露出了非凡人的毅力与才智,现下他已基本掌握了朝中大局,而太皇太后则自今岁便身子一直微恙,精神与体力大不如前,实则上朝廷的大权已在逐步交接。
而这次的医士争选便也就说明了这一点,更有某些朝中重臣大胆推测说,此番争选如若成功,那么再次的“举贤良方正”招贤也便不会太远了,看来这“清静无为”的时代就快结束了吧,而朝廷在不久的将来也必然会有一番重大的人事变动吧。
当然,也有一些持不同看法的。而这部分人则认为,从民间争选医术精湛之士自古就有,且新皇帝登基后亦诏举过两次,虽规模不如今举,但就意义上来说却是等同的。前两次并没有与国之政事形成任何因果之势,且这次也断不会另有深意,更何况像这种争医之举就连史官都不会记录在案,何来“投石问路”之说。所以那些鼓吹变换国策之人必是在造谣生事,企图动摇国本。
前两种看法无外乎是一些朝中之人和一些能接触到朝中人士的官宦贵族之言论,而作为广大国民来说,他们自是不能理解这么专业性的分析,于是,便又给繁衍出来了第三种看法。
他们认为,大汉朝历来是以礼孝治天下,当下东宫太皇太后身体暴恙,而当今皇上不仅是一国之君,也是太皇太后之孙,所以在这时争医无疑是摆明“礼孝”第一嘛,什么国之政事都没有比治好自己奶奶的病重要吧!
于是,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黎民百姓都纷纷关注着这次的医士争选,也关注着他们那年轻有为的新皇帝接下来的动作。

未央宫大殿北。
天禄阁。
双层飞檐,楼檐上雕刻着各种花纹,檐角高翘宛如飞燕栖息。阁内,古朴沉穆的宽大樟木书架很有秩序的一排一排陈立着,密密麻麻的竹牒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上面,且每卷的竹牒外还都套有一个明黄色的绸缎锦带。阳光一洒,整个阁内被映照得光彩夺目。

“陛下,各郡县举荐上来的医学之士全部复录在案,且现下早已有大批医者抵达京城准备待考。”
一位看似十分持重的老臣恭敬地站在门口的不远处,额上深深地刻着多道皱纹,一双不是十分明亮的眼睛闪着深邃的光芒。他将一份卷得很规整的竹简从袖袂中取出,低下头,双手送前呈上。
耳边传来脚步声。
一双黑色的丝履映入眼底。
手中一轻,眼前闪过绣着嫣红桃花的黑色衣袖,瞬间,一股宛如百花齐放的醉人香气幽幽袭来。
来人并没有立刻离去,黑色的丝履微微偏向了旁边,站住。
然后,一股更加浓郁的花香四溢袭来。
正当他还沉迷在这种梦幻般的香气时,身边突然传出一个清淡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却显然并不是冲着他的。
“拿完还不快回去,站在这里想让我们都被你熏倒吗?!”
声音很低,但却足以让身边的每一个人听到。静笙站在一旁,浑身一阵冷汗,不由惴惴不安地拽了拽身侧发话之人的袖角,轻声急道:
“子遥,你疯了!”天哪,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子遥这几日的情绪似乎是越来越糟糕了,虽知道他与此人之间那“不可思议”的恩怨,但也要挑时候啊。
相较静笙的担心紧张,来人却好像颇不在意,身影微微一动,笑嗔道:
“怎么,子遥怕被我迷到吗?”
易子遥冷冷地看着他,冰宁的眼底更加晶寒。静笙愈发不安了,此刻他已经严重感受到了冰天雪地与春意盎然之间的相互不容。
终于——
易子遥目光一沉,以飘雪的温度说道:
“我对熏炉不感兴趣!”

所有人……
瞬间石化——!!!

“哼哼……哼哼哼哼……”
一个含蓄惬意的笑声隐隐传来,愉悦地回响在阁室内。
富丽宽大的柔软憩榻,麒麟腾云的精绘彩雕风屏,黑漆的翘头云纹书案。
一个身着清蓝色华缎长袍的男子斜靠在憩榻上,修长的手指轻托下颌冁然而笑。墨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只是轻轻地随意披在肩后却被满室的明亮映得如同阳光。
长身微斜,长指托腮。
额前的几缕丝发随意地垂落在清秀的眉宇间,有意无意地轻扫过一双清浅剔透如群星闪夜般幽黑深远的眼眸。
亮亮的。
就像夏夜晴空中的星辰,凝眸时如同不起波澜的大海,但流动时却又如同苍穹中飞走的流星。
他望着门口处的几人,优雅矜持的轻笑着。

“嫣,你就别与子遥争执了。”
微笑中,他侧目向那清冷如月色一般的人,又说道,“你是辩不过他的。”
“陛下——”
韩嫣略带不满地回过身,净如瓷、润如玉的清秀面颊紧皱在一起,长长的语调强烈地诉说着幽怨。
丝毫没有理会他,刘彻微微坐正身,低沉愠道:
“还不把名册给朕拿来。”
眼眸中已恢复的平静颜色与薄薄唇角所勾勒出的淡淡清肃,却在不经意间带出了那掩不住的尊贵之气,仿佛方才那一派柔和悠闲的情景不过就是飞花落雨、清风明月。
他看着韩嫣,敛去了笑意。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去浪费,他要珍惜每一时每一刻,他要让巍巍大汉在他的手中变的更加辉煌、更加强盛!他已经浪费了好几岁的光阴去等待时机,现在他终于等来了,所以要更加地用心才行。
他需要人才,需要新鲜观念的人才,这次的大规模争选医士只不过是他坐稳帝位的第一步,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已经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皇帝了!
以后,他还会延揽更多的人,更多能为他所用的人!
韩嫣望着那渐渐飘渺深远的眼神和一脸肃然的神情,也瞬时拂去了嬉笑,心领神会般地颔首答道:
“是。”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皇上,他有着天一般广阔的志愿,有着凡人所不能及的智慧,有着太多太多旁人所没有的东西,他自少时就跟随着他,所以,他明白。
但是,这样的皇上也一定会有许多旁人有,而他却永远也不会拥有的东西吧。

竹简展开在书案上。
韩嫣恭敬地退站到一旁。
静笙见到这一幕才微微放松下来,但一想到那名册中的一人,便又不自觉地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子遥。
平静。
真的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王医令,这次你的长子也在招医之列吧。”
刘彻抬起头,看向门口,这才发现他的医令大人还在弯腰垂首呢,他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咳,王医令起来回话就好。”
“谢……谢陛下……”
王成徽大喘口气,却仍然躬身回道,“……臣……臣这样回话就好……”
“嗯?”
刘彻不明白地挑挑眉。这时,旁边的韩嫣突然凑上前来,在他耳边好心地低声解惑道:
“腰弯得太久啦。”
刘彻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脸一红,又是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咳,那……那就这样回话好了。”

静笙差点没笑出声来,要不是暗暗连掐了自己大腿几下恐怕是非要失礼了,用眼角余光瞥瞥子遥,却吃惊地发现他还是一脸的静默。
王成徽一面向皇上回礼,一面暗自咒骂着身旁之人。要不是这个易子遥方才插话,他也自不会在皇上面前失仪。
易子遥,怎么想都是一个碍眼的人!
可皇上却偏偏十分器重他,不仅把这次的争选测题交由他去筛选,而且还要他去亲自主持廷测。皇上的心思他们这帮老臣最清楚了,那就是喜欢人才,特别是优秀年轻的人才,而这易子遥正重下怀,医术出色得离奇不说,且长相还十分俊雅,皇上爱美,这谁不知道,且看他身边的韩嫣就能悉其一二。
深深地敛住对子遥的厌意,王成徽口气恭敬地说道:
“陛下竟还记得老臣的犬子,是的,他这次也在招医之列。”
“朕当然记得,很优秀的人呢。”
确实是很优秀的人,且很有风骨。刘彻只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见过一面,却印象十分深刻,并且他还听说过一个很具有传奇性的故事。想到这里,他不禁望向易子遥,问道:
“子遥,你那同门的师妹是否也参加了争选,朕可是对她早有耳闻?!”要说这次争选能开放到招选女性,他可就是因为她呢,据说有力压群雄之势,就因为早年并没有女性可以入宫行医,所以一直被埋没着,这次他倒是很想亲自见识一下。

缓缓流动的阳光中。
易子遥收回了那早就飘移到不知何处的思绪,轻声答道:
“她……也在……”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再次看到她的名字,也可以淡忘掉以前的一切,但是没有想到,当他真的看到那个名字出现在名册上时,那种心荡神摇的空虚失措感觉,他突然慌乱得可怕,而他却正是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所以才更加慌乱。
他和她……
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刘彻笑了笑:
“那就好,朕可是对她寄予了厚望。”转首,又看向静笙,“冯医药,那些毒蛇可还好?”

————!!!
额头三道青筋爆出!

静笙浑身一阵颤抖,咬牙切齿地回道:
“好!非常好!!它们吃得香,睡得甜,有时还时不时地唱点小曲、跳点舞蹈什么的,微臣着实的不敢怠慢,天天夜以继日地陪伴着它们。”
听到这么一通语中带刺的话,刘彻露出了心虚的表情,连忙游移视线,转移话题:
“那……那朕就放心了。太皇太后近日身子已是越发不好了,朕也希望能通过这次争选来选拔到更加优秀的医士。”
“是。”
殿下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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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个个望高官,位至三公不若闲。


御医署。
位于未央宫内东侧。
它离着宫门很近,而穿过宫门外的安门大街便就可以很快地抵达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御医署,隶属于同是九卿的少府治下。九卿当中,当以太常为首,但御医署却是个例外,这仅从地域位置上就可以看出它与宫外太医署的区别了。
作为医者无不以进入御医署而感到光荣!相反,如果要是有谁被平级调到了太医署,那么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就是变相的降级贬职。
但是。
这个多年来都不曾改变过的想法却正在被一个人无形的改变着,而这个人就是现在太医署的太医丞——易子遥!

那是一个过分出色的男子。
据说上次的争选就是因为有了他,而导致其他所有的医者都没能被皇上选中。这种事情在历朝历代是没有发生过的,可想而知当初的轰动程度会有多大。一夜之间,易子遥就成为了所有名门贵族、皇亲国戚、达官显宦相互之间所争夺的最佳女婿。且先不说此人相貌如何,单就是如此承蒙皇上器重就史无前例,更何况此人还是美如冠玉,再加之医术如此之精湛,这不就等于是有个神医在身边吗。就连皇上的母亲王太后都曾无不后悔地叹道“早之有如此优秀之人,就不让自己的女儿早嫁了。”
当时,在众多名媛之中最被大家看好的还应是现下御医署王医令之女王清月,早有传闻说那王清月长得艳如桃李、端妍绝伦,要不是当今皇后甚是跋扈,恐早就应选入宫了。
——易子遥一定会选择她了吧。
这几乎是所有人一致认定的想法,不仅是因为这两人甚是般配,而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易子遥想在医官之路上有更好地发展,那么御医署的医令之女怕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当所有的人都翘首以待、观佳偶天成之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没有人说得清楚,也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人们只知道,又是一夜之间,那易子遥的府邸门前就从门庭若市突地就变成了门可罗雀。
令人费解?!
诡异地令人费解?!
于是,各种传闻四散开来,而且这一事件还很有幸地荣登了当时民间茶余饭后“十大话题”之榜首。
传闻一说,一定是那王清月的姿容并不如传说中的貌美,所以易子遥便丧失了对其她人的兴致,毕竟这大起大落的心境是十分不好受的。
传闻二说,一定是易子遥早已有了心上之人,所以就回绝了其他人的求亲。不过现在,这种传闻已经被彻底地否定了!
传闻三说,恐怕是那易子遥有什么断袖之癖,不喜女色吧,且看他身边至今还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女子。
这第三种传闻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可,但最恐怖的还应说是第四种传闻。
传闻四是这样说的,易子遥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有其医术出色只是其一,而更多的怕还是姿容俊美吧,为何皇上会只钦定他一人,难道旁的就真没有医术精湛之士了?就算是不如易子遥怕也不能差之千里吧,这其中一定是容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人们下了结论,那就是易子遥是皇上选中的人!所以,当求亲的人们得到了这一消息后,无不一夜之间纷纷撤散。
到底哪种传闻才是真相,至今仍是争论不休。
然而,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那御医署的王医令对易子遥已是恨之入骨,且他的女儿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至今还无人问津,更甚的是如此医术出色之人却无法进入宫中御医署?!
不言自明了。
于是,那王清月也就更加地是“待字闺中”了!

一辆马车行驶在宫外的直城门大街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个官宦小吏缩坐在一侧,战战兢兢地瞄着身旁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易子遥,老夫到要看看你能威风到何时?!”
猛地一捶车壁,王成徽怒火冲胸地闷声吼道。
车篷微微颤了颤。
外面驾车的老车仆手中缰绳一抖,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就又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他给老爷驾车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而老爷只要是与那易子遥一碰面便就会产生这种状况。
唉……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克星吧。

“老夫不会放过你!决不会放过你!!”
王成徽气得脸色发紫,深邃的眼眸中辐射着尖锐的光芒:
“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让老夫难堪,你以为得到皇上的器重就了不起吗,老夫一定不会要你好过!”
小吏胆怯地垂着头,像蜗牛一般龟缩在壳里,眼睛惶惶地瞟着木板。天哪,他想下车,他好想下车!

宽阔的直城门大街。
三道并行。
马车平稳地驶在一侧,街路两旁的幽幽绿意从容地后退着,隐隐飘来那种独属于树木的馥郁芬芳。
忽而。
车外传来了一阵极乱的喧闹声,王成徽没好气地问道:
“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马车微微滞下:
“回老爷,好像是公车署前发生什么事情。”

公车署?!
王成徽掀开车篷的竹帘,狐惑地望了出去。

直城门大街司马门旁。
公车署门前。
许多民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那里,有的还在往里挤,有的拼命地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有的交头接耳地相互议论。嘈杂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乞求的声音,有严厉的声音,有推搡的声音,有怒喝的声音,有劝阻的声音,也有叹气的声音。
公车署乃是臣民上书和朝廷徵召、储备人才之所,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回过头,他对着旁边的小吏说道。
小吏匆忙下了马车,飞跑了过去。他挤了挤,扒头又往里瞧了瞧,问了问旁边的人们,然后就又飞快地跑了回来,上车后,他脸红红地说道:
“回……回老爷,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想要参加今次的医士争选,可是她没有地方官员的举荐,所以……大谁长、大谁卒他们便和她争执了起来……”
王成徽听着,又再次往外冷扫了一眼。
如此不知礼义,想飞黄腾达都想疯了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进退,而且还竟是个女子?!
本就对今次争举招选女性十分不满,现下王成徽的脸色更加阴霾了。任谁都看得出,皇上一定是对上岁那个“素问”事件的传闻好奇才做此决定的。不是他对女子有什么偏见,而是他不想继续壮大易子遥的势力。
在今次争选的名册里只有两名女子,而这两名女子却都是和易子遥有着密切的关系,先不说那个易子遥的同门师妹,就光是另一个就已让人叹为观止。
唐婧,那可是名医淳于意的嫡传后人啊。她的母亲是响彻大汉的至孝女子淳于缇萦,当初的“上书救父”之举谁人不晓,肉刑的废除不就是此人之功绩。而其父也是淳于仓公的得意门生之一唐安,他的五色诊和奇咳术至今都无人能及,景帝朝时就曾多次派重臣请其出山,但都被婉言谢绝了。这次,他的女儿前来应征,多半会题名金榜、一鸣惊人吧。
至于那个易子遥的师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他的儿子没有在上岁争举中出现便就是拜她所赐!
易子遥——
你欺我爱女还不够,竟又想多次凌驾于御医署之上!最关键的是,你竟还是王禹的徒弟,既然笼络不了你,那就只好毁掉你!毁掉你的一切!!
收了竹帘,他沉声对外面的车仆说道:
“回府。”

马车微微一晃,再次悠悠地驶走了。
司马门在车前闪过,人群也缓缓地退到了后方,车子渐渐远离了喧嚣,最后又归于了平静。
小吏还有些恋恋不舍地透过竹帘的缝隙向车外望着。
刚才看见的是一个很倩丽的女子呢,而且还好像是被大谁卒他们伤到了,好可怜的样子。

“你干什么?!”
王成徽不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人。
小吏猛一回神,眼前突现一张阴沉的大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快压到旁边的人了。
“对……对……对对对不起大人。”
赶忙坐正身。真是的,光顾瞧公车署了,把大人忘了。
王成徽火气填胸,但却又无可奈何,忽然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隐忍住怒气后,他问道:
“公子可回来了?”
“回……回来了……”
小吏小心翼翼地回道,“……但是公子回来后,就又出去了。”
“又出去了?”
王成徽挑眉。还有五日就要招考了,不在家中好生温习竟还到处乱逛,才出去了七日,竟还没疯够?!难道还想像上岁一样吗?!
小吏看了看老爷的脸色,声音更加低低地说:“是,好像是去了太医署。”
“什么?!”
王成徽的眉毛差点没一根根地竖起来,他瞪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扭曲着,又猛地一捶车壁。
——这个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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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凝恨,锦帆何事,也到天涯。

京城长安东市。
有一条很出名的街道——藁街。
它的出名并不是因为路宽人密,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宜人风景,而是因为它有一座远近驰名的天下第一楼。

望风阁。
被人们称为“梦中之所”,顾名思义,如梦中一般美好又如梦中一般遥不可及。它的遥不可及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个是钱,一个是人。
望风阁自从己亥后元二年起于这里,便声誉鹊起!
皇宫中不少女侍都皆出于此,更有甚者已归于皇帝后宫。就连以歌艺所闻名的怡春院都远远被其抛在了后面,虽说近两岁怡春有些抬头之势,但最近又莫名其妙地跌了下去。

惊天的价位。
绝俗的美人歌舞。
辉煌璀璨的楼阁装璜。
无不都透着“天下第一名楼”的气势。然而,就是这样一座让世人都无比憧憬、迷醉的名楼,它的东家老板竟然是一位美得足可倾城的年轻男子。
繁花争艳不及他的微微一笑,群星璀璨不及他的惊鸿一瞥,垂柳曼舞不及他的静默而立,那是一个会让所有事物都黯然失色的绝美男子。
美……
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也得到了最不足的诠释。但是,就是这样美的他,都没能留住那个他这一生所最钟爱过的女子。

站在二楼兰幽榭的汉白玉护栏前。
李季飘渺地望着街市上过往的路人。
颀长的身躯半倚半靠在雕阑上。迎着微风,穿在身上的青缎长袍曲裾翩翩轻飘,腰间没有扣系玉带且重叠的襟口还妩媚地微微斜敞到了胸前,意外地,竟慵懒华美得好像要去赴宴一样。

兰幽榭。
是望风阁在二楼处一个凸出的台阁,由于它宛如立水而起,所以便以“榭”为名。它临于藁街,立上而望可以观其街貌,风雅得很。
街面上的小贩们和一些经常路过这里的行人们自然知道这兰幽榭只属于一人,那就是望风阁的东家,也自然知道他会每天必在这里望着南方,虽然不晓得他在望些什么,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看到他便就足够了。
有些慕“美”而来的人,甚至就为了能看他一眼,竟从晨光熹微之时就站在街的对面痴痴地等着,毕竟这可是不用花任何银两就可以办到的啊。久而久之,竟让一些有心的小贩们发现了生财之道。于是,在望风阁的正楼对面就几乎都改成了清一色的茶舍了,而且最近这望风阁不知是从何处又请来了一位十分擅长歌舞的女子,这回还可以免费地一饱耳福了。
但是,这种“耳福”也是要碰运气的,因为……

一个纤细又有些狼狈虚弱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李季站在二楼,微微一笑后,转身回到了阁内,丝毫没有顾虑到外面那早已痴迷成了一片的人。
长袍如碧波涟漪般拂阑而过。
轻轻微扬。
华美舒畅。

李芫在一个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上了二楼。
淡粉色的襦衣斑污不堪,袖袂处有些暗红的血渍,裙角败破,浊垢晦暗。
“小姐,下次不要去了好不好?”
侍女乞求的说着,细心地扶住她还有些微微颤抖的身子,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应该是很痛吧。
咬紧失血的嘴唇,李芫艰难地一步一步迈上楼梯。
朱漆的木阶如彩虹般翱翔而上,两侧是从霄梁顶就悬垂下来薄纱帷幔。轻飘、朦胧,宛如是翩翩起舞的仙子要浮云离去。
李芫空虚地笑笑,就算美的再不属于人世,岂又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吗?!
侍女伤心地看着她,眼睛红红地说:
“小姐,茜儿求你了,真的不要再去了。”再去会死的!这短短七日,小姐已经被人打了多次,且一次比一次厉害,旧伤根本就没有好,新伤就又如约而至了,再这样下去会垮掉的!
依然艰难地迈着虚弱的步伐往楼上走去,仿佛她根本就没有听见身侧的人在说些什么,也仿佛她根本就无心听见了。
李芫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滑颊滴坠,砸在脚下的木板上,如碎玉般颗颗碎落。

如果说一切都是梦,那么请快让她醒来吧。
如果说一切都不是梦,那么请冻结她所有的思维吧。

在这个世界里。
现在。
就只有她被剩在了这里,她的希望一个一个地毁灭,使她本已破碎的心,又再次破碎了,空虚绝望的悲哀包围着她,已不是寂寞,而是万念俱灰了。
她仿佛感到了一股锥心泣血般的痛楚。
仿佛呼吸都要没有了,眼前全部是黑暗、全部是艰难、全部是丑恶。
真的真的好想爸爸妈妈。
想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情形,想大家争夺遥控器看电视的情形,想妈妈温柔喂她吃药的情形,想爸爸戴着花镜看报纸的情形,想任芯站在窗前飘渺地望着天空的情形,想易枫静静地站在图书馆里翻查资料的情形……
好想他们所有的人,好想好想啊,想得她的心都痛得麻木了……
原来那些她以前都不曾去注意的事情,竟是那么地美好、那么地让她怀念,就因为它们太平常了,平常得都快属于她的呼吸了,所以在她拥有的时候她不曾察觉,等到她现在真正失去的时候,就连她的呼吸都失去了。
于是,她才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奢侈的幸福啊!
要是果真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把这个赏赐给她吧,她愿意用一切去换,只换一梦……

“小姐,你……”
茜儿惊讶失措地看着她,手指僵僵地握在她纤细的手臂上,“……小姐,你哭了……很痛吗,是不是很痛?”
她有些慌,不知是不是自己手脚太笨而弄痛了小姐。
小姐平日待她非常好,她是个当丫头的,难免不了磕磕碰碰,一双手也总是要沾水,自然就干裂得厉害,可小姐每当发现她有伤时,就总是想办法帮她治好,虽然办法有些稀奇,但是都很管用啊。这里所有的丫头都非常喜欢小姐,可小姐为什么就是不知道要爱惜自己呢?!而且,老板也很怪,明明是自己的妹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总是不闻不问的,小姐出去还不让她跟着,害得她总是要站在门口担心地等着。原本她还很崇拜老板的,现下可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了!

李芫木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真的有水渍,冰凉的,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一个地方往下流着,浸湿了她的指尖,打湿了她衣服的襟领。
凉意钻进脖颈,寒彻心骨。
她哭了吗?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哭了吗?

二楼。
兰幽榭。

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了珠帘。
一串清脆的珠玉交响重叠。

走廊上。
一抹耀眼的身影站在了楼梯顶端。
辗转而上的楼梯,流金映翠的珠帘,镀上金晕的翩翩人影,楼梯在突然间变得很漫长,仿佛通向的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达到的仙境。
金辉炫耀中。
碎金点点中。
他向下望着她,优雅从容,颀长的身躯斜倚着木雕扶栏。从身后笼罩过来的阳光包围着他,瑰丽华美得令人屏息。
李芫抬起头,散落的头发贴在颊畔,滚着汗水和泪水沾粘成一缕一缕。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璀璨辉煌到遮住了阳光的绚丽,明亮莹润到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就连这个男子的心,她也同样看不到。

茜儿窒息地望着楼梯上面的人影。
天啊,简直美丽得不是人哪!突然发现自己又被老板迷惑了,方才还鄙视过他的,不能这么快就动摇!他美,小姐还美呢!!
收回神志,她再次小心地搀扶着李芫走了上去。

李芫的身体有些飘忽,心头有些作呕。现在的她终于能体味到任芯当年那痛失掉一切的凄凉了,亲人没了,永远地远去了,只剩自己,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空无得就像浮萍,只想一死,别无他途。
李季看着她。
朱红的木阶上,飘漂的轻纱萦绕中,她脸色惨白,额角有两块青淤,眼睛红红的,汗水浸湿了两鬓,挂着晶莹水雾的眼睫瑟瑟地抖动着,紧紧咬着的下唇渗出一缕血痕……
茜儿无比心痛地扶着她。小姐一定痛得要命,不然怎会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这个没人性的老板竟就那样看着,也不说帮小姐一下。

李芫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手被身旁的人精心地扶着,一手则吃力地攀着雕花木栏,艰难地向楼上走着。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累得像要瘫痪一般,或许是她的心更想瘫痪吧。

半晌。

“你还真是学不乖啊?!”
李季扫了一眼才走上来的李芫,嘲弄地说道。
她吃力地抬起眼睫,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我的事不用你管。”
茜儿尴尬地看着他们,怎么总觉得这对兄妹好怪,哥哥好像不关心妹妹,妹妹又好像不喜欢哥哥。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老板的妹妹,可是如果关系这样不好,那老板还非要把小姐接到身边做什么,难道就为了要小姐受罪?!
李季望了旁边发怔的茜儿一眼,不着痕迹地遣走她,微笑着说:
“去,到后厨给小姐弄点吃的,顺便再烧锅热水给小姐洗洗。”
有些犹豫,但还是按照老板的吩咐离去了。李芫望着下楼去的茜儿,勉强微笑着叫她不用担心。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竟然还有心情去安慰旁人。”
收回同样望着楼下的视线,他回过头来,慵倦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宇间满是浮慢,就好像她是一个滑稽取宠的跳梁小丑:
“怎样,以后还要去吗?想去参加医士争选是要有人举荐的,你拿朝廷的命令当儿戏吗?打你,我看都是轻的了。”
一时分不清他话中的语气是关心还是嘲讽,李芫惊疑地盯着他。
“干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有说错吗?!”
他像个孩子一样眨着双眼,反问着她。
李芫扶着雕花木栏,稳住疲惫的身体。她看着他,警惕地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你分明就是想利用我才带我上京的,不是吗?”
每次受伤回来,他都是不闻不问,就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今天怎生这等反常,不仅站在楼梯口等她,还尽讲些意味不明的话。

晶莹的珠玉门帘被一阵微风吹得发出了悦耳的轻响,阳光一照,折射着七彩的光芒。他映着光芒,灿烂得夺目,不禁让人觉得那所有的光芒仿佛都是折射着他身上的莹润。
珠玉在身后晃动,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然后,轻笑。
笑声同样悦耳到如同泉水淙淙。
“我利用你?!”
他笑着,语气中带着不屑,“难道……姑娘你就没有利用我吗?”
她怔住。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不计回报的帮助你,而你既然选择和我一起,也自应明白这个道理。你想参加医士争选,我没有阻拦,是想让你彻底地了解一件事情。”
他斜睨着她苍白的脸颊,抿了抿嘴唇,沉声说:
“在这个世道上,不是你有他人所不及的东西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旁人会稀罕你吗,你以为他人会在乎你吗,你以为你只要坚持不懈就可以成功吗?!告诉你,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无意识的激动中提高了,唇角轻抹的浅淡笑容就仿佛是玲珑剔透的雪花,洁白如玉,飘飘洒洒。
李芫惊诧地望着他。
发现自己有些情绪上的不妥,李季倏然转身,背对着她,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欺骗永远存在。你要学会欺骗,骗别人也骗自己,只有这样才可以变得强大。”
她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中,那个背影有些恍惚、有些朦胧、有些透明,仿佛像烟一样轻,仿佛银一样白,又仿佛像玉一样洁。
突然间,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
有风吹过耳边,很淡。

骗别人……
她从来不曾恶意地骗过任何人。
而骗自己……
就是要自欺欺人吗?!

他再次回到了兰幽榭的台阁上,还是微笑着望着外面,望着南方,只是那个笑容却让李芫有了不同的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在雕阑旁,迎着微风,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想进皇宫吗?”
“……?”
“你拼命地想参加医士争选,就是想要进皇宫吧?!”他回过头,轻笑地看着她。
李芫沉默。
自从她看到了张贴在城内的诏告,想起在中山东来客栈时那个老掌柜对她说的话,不可否认,她是有这个想法。医术,是她唯一可以自食其力的谋业,而如果能够进入宫中,说不好就可以找到那个让她穿越时空的檀木盒,毕竟那个木盒和那里面的金针绝对不像是一个平民百姓所拥有的东西,想必应该是在显赫之处吧,所以,二者之间不论是哪一种她都要进宫。
李季见她没有说话,只是神情有些恍惚,他笑着,绝美的唇角绽放出了艳丽夺目的笑容。
“我来帮你!”
他看着她,眼瞳乌黑明亮得如同琉璃。阁外的阳光猛然间烈艳起来,灿烂地喷出了万丈光芒。在那光芒中他对她说:
“但条件是——你要让皇上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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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回复: 《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Empty周四 二月 05, 2009 4:22 pm

回首处,离愁万千。


长安城的街面上依然喧嚣热闹。
太常街上的太医署却依然还是静谧如桃源。
郁郁葱葱的府邸院内,古柏参天,还有些藤萝翠竹点缀其间。满院的绿意十分惬意,影绰的浓荫更是飒爽如露。
有两个人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快一慢,动静相宜。

“子遥,你听我跟你说啊,我不是……”
“说什么?!你有跟我商量过吗?!”
易子遥冰冷地打断了静笙的话,仿佛多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他绝情地从静笙身前擦过,冰冷的脚步踏破了浓浓的清影。
静笙一愣,但随即又追了上去,继续赔笑地说道:
“我也是好意嘛,姁儿她跟你那么熟了,当然是应住在你那里啊,难道你要让她们来了住客栈吗?”
易子遥顿住身形,面如玉霜般地定定盯着他,声音中有一股柔情的冰冷:
“我和她怎么熟了?!”
静笙窘在原地。
这……还要他说出来吗?!
见他张嘴不语,易子遥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眸晶寒如冰枝银花:“是你和婧儿暗中商量好的吧,不过很可惜,你们的好意我承受不起。”
“那你就是要她们去住客栈了?”
“住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阳光灿烂。
娉婷的树影枝桠轻摇。
冰冷的脚步再度响起,静笙呆怔地站在树荫下,望着渐渐远去的人影,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阳光有那么一瞬间的刺眼。
就只是一瞬。
易子遥微微地抬起头,冰宁的眼底仿佛是要融化般闪着晶莹的光芒,映着空中流动的白云,如同飞珠碎玉一般溅起了盈亮的水花。
她……
就要来了吗……

衣角被人猛地从后面拽住!
风,吹散了眼中的晶莹,浮起团团白雾……
他有些微愕地低下头,却撞见了一双含怒的眸子。

“易子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平日里你再怎么决绝,我都没有说什么,可是……”
静笙眼神微微一黯,稍顿了下,声音沙哑地说,“……那可是你曾经宁可放弃一切的人啊……”

心……
仿佛被一种致命的寒颤攫住了,易子遥的身体刹那间僵硬起来,呼吸有点急促地紊乱。
静笙凝视着他,目光暗痛:
“子遥,不要那么逼自己,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谈开的呢,说不定一切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啊?”婧儿已经在来信中告知了他一切,原来就是因为次公的一句玩笑话而导致了两人之间那么大的误会,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子遥竟也有那么孩子气的时候,居然就离开了太和村,也许真的是太在意对方,所以才更不能接受叛弃吧。

府院中。
挺拔苍翠的春杨泛起了一层淡淡薄薄的银光。
格外耀眼。
易子遥有些恍惚,也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明亮,所以意外地不适合他,掩下一切混乱,他淡淡地笑了,心底的空洞涩痛丝毫没有被泄露出来。微风中,他抽出了那个被拽住的衣角,背过身,轻轻地往前走去。
“永远也不可能谈开了。”
眼底缓缓地划过一抹云浓,声音很轻很淡,仿佛是雾气,像梦一般朦胧虚飘的雾气隐隐地缭绕在绿意浓浓的庭院中。一切都结束了,全部都结束了,或许他是不该听师傅临终前的那些话吧,如果没有去听,那么是不是一切都可以不用这么累了……
静笙没有读懂话中的意思,追上前去,正想把婧儿信中所说的事情解释给他听时,却突然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易子遥,我等你多时了。听说这次的医士争选是由你来选题?!”

太医署正厅。
诚医阁门前。
杨柏映顶,藤萝环绕。
淡紫色的藤萝如瀑布般从空中垂下,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一个人影傲立在那里,身上的衣袍有些许长途跋涉的风尘味,映着一片紫,却愈加显得此人孤傲不群。
静笙惊怔地看着前方的人。
一身滚边丝绣衣袍长至曳地,襟领处是栩栩如生的梨花带雨。
是……
王清夜!!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静笙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嚷道:
“你怎么进来的?”
诚医阁乃是太医署医官办公重地,就算他是御医署太医令的儿子也不能随便出入,更何况还是医官都不在的情况下,想着便又火气冲冲地对着府院四周喊道:
“来人哪,是谁让这个人进来的?!”
一个官宦小吏诚惶诚恐般从药材库里跑了出来,一见是两名顶头上司站在那里,连忙施礼,回道:
“回大人,下官不知。”
“不知你跑出来干什么?!”静笙怒吼一声,“其他人呢?”不说还不觉得,今日怎生这等清静,从进门后就没看到一个人影。
易子遥漠然地扫过前方的王清夜,然后转首对静笙说道:
“是我要大家都先回去休整一下,这些日子太累了,而五日后就便要正式争选了,我不希望因为身体上的惫乏而出现纰漏。”
王清夜微微冷笑,看着他,慢声道:
“看不出,你还挺礼遇下属啊。”
易子遥眼底一片凝结的暮色,唇边有着优雅的冰冷:“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我一般都是以礼相待的。”
“哦,那我不知是不是也有幸成为那大部分人中之一呢?”他笑得有些挑衅,好像又有些满不在乎。
易子遥静默如雪,寂然地凝视着他,平静地说道:
“你认为呢?”

空气似乎忽然间流动得很慢。
寂静,诡异的寂静在四周弥漫开来,泛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静笙注意到了周围的异样,不禁浑身发冷。他连忙轻咳一声,舒缓气氛般地对身旁的小吏问道:
“那……那你怎么还没回去?”
小吏低下头,老实地小声喃道:
“回大人,下官在替大人照顾着那些的‘蛇’呢。”

突兀地——
还在对峙的两人猛地僵住了,就连唇角倏然勾起的弧度都意外地相近!
噗——
王清夜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看来从父亲那里听到的传闻是真的,还真有养蛇一说啊。
易子遥无奈地摇摇头,转首望向了静笙。

一股无名之火在熊熊地燃烧!
静笙的眉头高难度地拧起,唇角十分清晰地抽搐了两下,对着垂首的小吏怒声吼道:
“——你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诚医阁。
屋室不大,但却很简洁。有几张书案,上面摆放着一些医籍,屋内的窗旁是一四尺见方的憩榻,规整清凉。
修饰不多。
只有两幅白绢的人体针灸穴位图挂于一侧的墙壁上。
王清夜环视着屋子,眼神清淡:
“你们太医署如此缺钱吗?”与御医署没得比,就连置于东司马门外、苍龙阙内的医值宿恐都比它强,那医值宿可只是宫内医官们轮流值宿、应付紧急事宜之所啊,这太医署也……
静笙瞥瞥他,暗嘲地说:“是啊,要是某人之父能高抬贵手,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风,闲淡地吹进室内。
很细微。
易子遥站在窗前,静静出神了半晌,然后转过身看向王清夜,眼神淡如霜露:
“说吧,你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参观医室吧。”
走到他的身侧,王清夜的唇边泛起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个地方……”他盯着他,瞳如暗夜,“……你猜我去了哪里?”
搭在窗楹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如微风般。
没有任何涟漪,轻得似乎就连他自己都要感觉不到了。
直了直背脊,易子遥笑容慵懒:
“我好像还没有闲到有那个怡情去调查你去了哪里。”
王清夜扬眉一笑,浅浅的笑容中有一股淡淡的凌傲:
“易子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是吗?”他回以微笑,“你也是和以前一样。”
王清夜没有在意他的嘲弄,只是眼底的光芒突然间晃动得令人心悸。易子遥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却忽然闪过了一丝慌乱,仿佛有某种预示,他无意识地抽紧了手指。
王清夜幽黑深沉的眼眸划过一抹异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她好像变了……”

仿佛出现了回音。
易子遥清冷地站着,内心的律动宛如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静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知道王清夜在说谁,就凭子遥那一瞬间的恍惚他也猜到了。其实,姁儿是变了,因为她失忆了,这也是婧儿在书信中告知他的,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王清夜居然会知晓,就算他去的是太和村,可……
想着,静笙又暗自摇了摇头,管它呢,反正都是要子遥知道的,说不定由王清夜来讲会更好些。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易子遥蓦然转身,眼底一片令人骇然的冰宁。
“只要我不变就好了。”
他的声音冷静如昔,冷静得就连他自己都为之吃惊。
王清夜眼中沉黯地一凛,看着那个漠然的背影,他轻蔑地说道:
“易子遥,看来我的妹妹没有嫁给你,是个最正确地选择。”

窗外。
红日西斜,夕阳的余晖透过片片霞云已经洒在了院中的春杨上,仿佛火烧着一般娇艳。
僵僵地站在窗前,一阵微风从额间拂过,轻扬起缕缕发丝,掠过那双清冷的眼眸,恍若未闻,易子遥的声音淡定寂然:
“你还有其他事吗?”
王清夜转过身,凌傲的面容带着冰冷的嘲弄,低沉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易子遥,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院内飘了进来,映着那抹远去的傲然身影,天地间仿佛在突然间有了一种神奇的光芒。

整个诚医阁内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静笙不知所措地走到子遥身边,本来他还以为那王清夜会说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结果废话一篇后就走人了,而且还竟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子遥,你……”
“让她们住我那吧……”易子遥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唇边的笑意倏地绽出一抹捉摸不透的深意,“……只要她愿意的话……”
如血的夕阳壮丽地泼洒在遥遥天际,静笙呆滞滞地望着霞光中那个永远清冷的身影。渐渐地,最后一抹晚霞也敛下了它所有的光辉,暮色迷茫地升腾了起来。
抬头望向沉暗的天空,易子遥的眼眸变得深邃而迷离。

明日……
她就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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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医似佳人》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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